2008年9月26日星期五

小读鲁迅3

很多人都在说这是两篇最具鲁迅气氛的文章。因为那有如魏晋文人的味道,那“微雪”,那“废园”,那“风景凄清”。我似乎就要听到小酒楼里古旧木楼梯发出地咯吱的响声,听到连殳书写那封信时笔摩擦纸张的声音。这些景致从纸张中雀跃出来,扑向读者;一闭眼便满是凄凉。鲁迅是个隐喻大师,是个用境用意来传达信息的人。这尤其体现在《在酒楼上》和《孤独者》。《在酒楼上》一开篇,鲁迅便花了心血描述了一番他与吕纬甫相会之前的情形,这些景这些心情是在为整篇文章做铺垫,以景喻事喻人,表达一个知识分子在当时社会的无奈和痛苦。同样的,《孤独者》里,鲁迅也花了些许篇幅描绘连殳寄宿房间的陈设和“我”来回往返于s城的情形。也是意会一些复杂立体的情感,比如对比活得清苦时踌躇满志的连殳和活得“体面”时临死垂危的连殳。两篇文章的境意穿插在一起织构成了一幅中国知识青年悲凉的画面。
那落泊的情景是必然的。“我”又一次回乡,看到满眼“渍痕斑驳”,“枯死”,“铅色”和“绝无精彩”。这萧瑟恰巧如同在酒楼偶遇的吕纬甫,“格外迂缓”。鲁迅提到酒楼边那空荡而又废弃的园子。是园子总归先前会有 一派繁荣景象的,花花草草也曾争奇斗艳,也曾昂首挺胸。“我”甚至在那片萧条中看到了“几株老梅竟斗雪开着满树的繁花”,如火般微微照亮了一点灰色的天。那吕纬甫呢,也曾“连日议论些改革中国的方法以至于打起来”,也是个热血沸腾的青年;“我”必然也从现在表面颓唐落泊的吕纬甫眼睛里看到了一丝属于从前的“射人的光”。他眼睛里的光芒必然属于从前了,现在的他奔波于一些“无聊的事”,教些“子曰诗云”,荒唐却又无奈。曾经踌躇满志的热血青年竟然就做起了这些敷衍的事。似乎又回到了沸腾前的地方。景和人巧妙的配合在了一起,让现在的悲凉来得更强烈,那股冷风瑟瑟得从纸中吹出来。
景物随着时间,也随着人物处境的变化而变化。连殳在《孤独者》中寄宿的小屋子每次都在变化。最初“我”拜访的时候屋子里除了桌椅外便是无新书的书架,寒酸却简明,就像连殳,周遭有些冷清却似乎在健康地活着。再过几天的造访中,“我”看到的却是更加凄凉的场景。是的,连殳也再也没有那些“忧郁慷慨的青年”围绕,也没有偶尔烟雾缭绕的忧国忧民。这就正如连殳后来在信中说到的一样,希望他继续活下去的人似乎也都渐渐死去了。不过此时的连殳是“还得活几天”的。此时,屋外茫茫大雪一切寂静恰是“我”看到光明看到希望的时候,连殳的眼睛就是孩童堆出的雪人的眼睛,一样明亮,一样闪烁,一样有着无限的潜力无限的理想。那么到最后,连殳还是死去了,就在他以活着来报仇来反抗后。他的存在就是对敌人最好的惩罚,然而他为了反抗而扭曲了灵魂,虽有“新的宾客,新的馈赠,新的颂扬”,却如死人般活着了。这着实使人倒吸口凉气,为如此残酷的反抗而惊叹,为人的存在而困惑。那么退出了连殳的屋子,月亮也出来了,“我”似乎也要从沉重中挣扎出来了。这月光这挣扎又是鲁迅独有的,就在这种沉重悲凉愤怒困惑的时候,挣脱出来去寻找希望。
两篇文章是如此之冷,冷彻骨头,冷彻心肺。这感受正是当时知识青年在呐喊后的彷徨,在沸腾后的冷却。鲁迅要表达的东西很多,比上单纯的直白表达,用景来会意要更深刻更感观。

又及,说到连殳的活着,余华在他的小说《活着》的序里阐述道,似乎对于中国来说,活着的意思多于一个普通的动词,它是种忍受,忍受苦难,承受苦难的态度。即便到了解放后文化大革命后改革开放后GDP增长后奥运后的中国,对于部分人来说,活着的意思还是没有改变。虽然也许这部分人和连殳是全然不同的,没有那份残酷的反抗,但总归还是一样承受着中国人独有的命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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