茶馆,老北京人最熟悉的地方,鱼龙混杂,是大家所为社会的小缩影。茶馆本身,作为这社会里的一角落,也有它自己的成长,继承,遗忘和无奈。它承纳了善与恶,美与丑;它见证了社会的动荡变迁,各号人物的命运。或许在北京,再也没有这样一个地方可以如此诠释中国社会,中国文化,中国人,中国事。那些死板的博物馆,死板的教科书,无法把这么一个活生生血淋淋的社会,文化,人生呈现在现代人眼前。就如同谢晋导演说过,他追求的不是在戏终那即刻爆发的如雷掌声,而是那沉默许久后的一声叹息。读罢《茶馆》,沈处长那两声“好(蒿)!好(蒿)!”好似还在刺耳得回响着,我心里堵着什么无法释然,只能皱着眉头,回想着茶馆的种种变迁,把对那些官宦恶霸的唾弃和对黎民百姓的同情一口气叹出来。
命运对于中国人来说是个大词儿, 是个可喜可恨的词儿。老舍不光写了一代人的命运,也利用几代人命运的断链来质疑和讽刺中国这个国家的命运。茶馆里没有单纯的好人和坏人,大家都在以自己的方式活着,我们应当把这所有人的命运捆在一起看,看中国,看这社会到底带给了我们什么。
子承父业。小刘麻子,小唐铁嘴,小二德子,小宋恩子和小吴祥子都做着父亲们做过得勾当,还是父辈的那一副嘴脸。甚至,他们的勾当越做越大,比父辈们混得还要开。第一幕里,当唐铁嘴被王利发打发出茶馆的时候,字里行间我们还能看出唐铁嘴“垂头走出去”的悲凉,感叹一下社会里贫富悬殊的利害关系。然而在第二幕里,随着世道越乱,这吸鸦片的面相先生反而跟着发起了财。本以为这等人物在乱世中会被人遗忘,被各种变革,革新,变法所淘汰,却是跟着时代的脚步不断发展壮大起来,以至于在第三幕里,抗日都胜利了,这子承父业的小唐铁嘴竟要做起天师,伺候起要做娘娘的庞四奶奶来。这着实荒唐, 父辈的职业在父辈的年代起码还是被社会所看不起,不上道儿的勾当,可谁想到在二十年后,同样操守这些职业的儿子们却比画国画,唱国剧做国菜的艺术传承者有饭吃有地位。想象着国画大师用那几千年传下来的好手艺,代表中国文化精髓的手艺,画出的国粹,就这样在一个小茶馆里讨着人买,就为了换顿明天的饭,谁能不掉眼泪。看着一帮市井无赖,地痞流氓,欺软怕硬的狗东西活得有滋有味,大摇大摆,谁能不掉眼泪。同样是活着,同样是子传父业,为何在这个社会里的命运是如此不同。为何这命,革了又革,从清末到百日革新,到民国,到袁世凯,到抗日,到国民党,中国的老百姓却活得一年不如一年。也许随着唐铁嘴说,他要感激这革命,因为他终于能混口饭吃了,而这个时候,谁还关心这饭干不干净。他或许要笑这些“老实人”的迂腐不知变通,不懂得如何迎合社会,可谁又能想到这社会是不能由人来跟得,而是由人来引导社会的。就看王利发的命运罢。他一声战战兢兢,见什么人说什么话,比谁都改良及时,贴着“莫谈国事”,就是怕这乱世中出了差错。可结果呢,一个不愿违背良心做事,也不愿得罪任何势力的只想踏踏实实过日子的普通老百姓,却落得在自己经营了一辈子的茶馆里上吊自杀,以这种方式宣告他这一辈子的目标——活着——的失败。
老舍把这社会最真实的一面给了我们,那些什么所谓先进的思想理论都高高得在上空飘着,善良的老百姓只能仰头看着,看不清也摸不着,最后被遗弃被抛弃。老百姓虽没有那些知识分子的崇高思想境界,可就像常四爷说得,“我爱咱们的国呀,可是谁爱我呢?”那些举着救国救民旗号的人,谁又真正得救了民,救了整个国呢。鲁迅也有过类似的想法,就是知识分子与现实生活的脱离,理想与现实的脱离。老舍的文章让我更清楚得更直观得更透彻得看到了这种脱离。
常四爷那一声儿“一百二十吊”喊得一定很震撼,把人们的怨,人们的不公,人们被这世道折磨的晕头转向,全都喊出来了。这悲凉,是世上独一无二无人能及的。这是属于老百姓的悲凉,是如何也活不下去的悲凉。
没有评论:
发表评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