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08年10月19日星期日

当梦想照进现实

子君是这样的一个女性:嚷嚷着自己是自己的,对于自身的权利看得如此重要,对于自由看得如此重要,一副西方女权主义的样子和神情 ,“大无畏”得与涓生热恋着,比男性还“透彻”。她的名字就出卖了她的性格,子君,让人联想到男孩子的帅朗和智慧,加上她还不擅长做菜,并且固执地把金银细软都卖了去,更加颠覆了中国传统女性的行为和特征。子君自己或许是没有意识到她的不一样,因为在涓生谈及那些家庭专制,男女平等的西方名词时,子君竟有些不好意思,但总归她是乐意听得,乐意去接受的。她那句“我是我自己的,他们谁也没有干涉我的权利”着实让人看到了未来的“曙光”,那些梦想似乎马上就要成为现实,就因为子君的存在。我仿佛也感觉到了这个活生生的人物,模糊却很明朗得像是Elizabeth Cady Stanton, Abigail Adams, 甚至还有Hillary Clinton, 或许还有现在生活中自己的影子,那些个巾帼不让须眉,那些个Girl Power.
然而当现实照进梦想,当子君过起了生活,鲁迅说,便是“无路可走”(《娜拉走后怎样》)的时候了,是梦醒了的时候了。就是这么个充满激情充满希望充满生命力和无限潜质的女人,她的“功业,仿佛就完全建立在吃饭中了”。那些什么大无畏什么透彻什么自己是自己的,仿佛通通就着高粱消化,被过活的琐碎所掩埋。中国传统女性的形象无法抗拒般得又呈现在眼前:那木讷的神情,那苦涩的笑容。在这种连饭都吃不饱的社会下,那些颠覆那些梦想和希望又作何用。就如同那好不容易划着得一根小火柴,霎那间似乎整个世界都要被照亮,却被周围的大风所瞬间吹灭,一切又都恢复了以往的黑暗。鲁迅也在《娜拉走后怎样》中也说,梦既然醒了,“是很不容易回到梦境的”,只得走,堕落,或者原地踏步。子君就是这样,后来便堕落了,堕落,然后就到了“路的尽头……连墓碑都没有的坟墓”。似乎问题出在这小两口瘪涩得钱包上,似乎问题出在整个社会的经济体系上。然而,我以为,鲁迅在《娜拉走后怎样》里是如此辨别的。经济是建立在家庭,或者亲权的基础上的;如果亲权没有彻底得改变,那经济改革就无从提起。又然而,经济的变革和自由又不是所有问题的答案,人,人,中国人,每个人,才是应该彻底得改变。这是比让大家都富起来更加迫切的事情,比单纯得把社会体系资本主义化更加复杂的革命。这革命就是那根鞭策中国人的大鞭子,可这复杂的革命究竟具体在何时何地,鲁迅就迷茫了,就不敢轻易“做将来的梦”了。
所以,我又以为,因为鲁迅是如此一个识国家命运为己任的人,他的《伤逝》似乎是讲述涓生与子君两人之间凄美的爱情故事,但实质是鲁迅和中国之间的爱情故事。在几近尾声,鲁迅写道“我活着,我总得向新的生路跨出去,那第一步—却不过是写下我的悔恨和悲哀,为子君,为自己”。鲁迅曾经看到了中国的希望,就像涓生眼中的子君一样,然而中国也随着子君一起,朝着没有墓碑的坟墓堕落下去;鲁迅也和涓生一样,活着,也要去找活路,可眼前的路是如此迷茫和“虚空”,鲁迅能做的就是遗忘中国失败的过去和历史,把中国的历史“葬在遗忘中”,朝着新的路跨出去。这是所有中国人对于未来梦想的破损,不单纯是一个爱人的失去,或者对于爱情的失望。或许每个人都是涓生,心中的那个子君都曾存在过,也同样死去过;这是每个人的伤逝,梦想对照现实的伤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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